一、黄浦江畔的科学启蒙（1917-1958）

1917 年夏末，上海虹口区一栋砖木结构的老房子里，陈善明呱呱坠地。父亲是邮局职员，兄长们相继考入名校，这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氛围，早早在他心中种下求知的种子。1930 年父亲病逝后，13 岁的陈善明跟着兄长辗转沪杭，在浙江大学农学院的实验室里，第一次见到显微镜下颤动的细胞 —— 这个瞬间，注定了他与生物化学的不解之缘。

1941 年，24 岁的陈善明以优异成绩毕业于浙大农化系，辗转重庆、贵州任教。在北碚中央地质调查所，他首次接触蛋白质水解研究，土法提炼的胰酶结晶在显微镜下闪烁微光，如同未来边疆科研的隐喻。1950 年代初，在上海生化所王应睐院士指导下，他发表《维生素 B6 缺乏对鼠肝切片的影响》，实验室里那台二手离心机的轰鸣声，成为新中国生化研究的前奏。

1957 年深秋，彭加木带着新疆分院的筹建蓝图抵沪。病床上的彭加木握着他的手：“善明，新疆的马脑炎正在吞噬牧民的生计，我们需要你。“这个场景在陈善明回忆录中反复出现 —— 那个下午，黄浦江的风卷着梧桐叶，他望着老友苍白却炽热的面庞，想起 1949 年共同参与的护院运动。三个月后，他递交入党申请书，告别妻子和三个幼子，踏上西去的列车。

二、天山脚下的科研拓荒（1958-1978）

1. 白手起家的实验室

1958 年 10 月的乌鲁木齐，零下 20 度的严寒中，陈善明踩着积雪走进南梁的土坯房。没有自来水，他带着青年用扁担挑水；缺少仪器，就用白布缝制透析袋，用煤炉蒸馏试剂。最艰难时，提取胰酶的陶罐破裂，他蹲在地上一片片捡拾结晶，手指冻得发紫。“当时觉得，这些土法上马的家伙什，说不定能闯出条新路。“他后来在《分院成长录》中写道。

1960 年，新疆第一台电子显微镜落户化学所，这是彭加木从北京“化缘”来的宝贝。陈善明带着维吾尔族青年阿不都热合曼调试镜头，当看到口蹄疫病毒的形态首次清晰显现时，师徒俩在实验室抱头痛哭。那年，他被评为自治区劳模，奖状上的红漆还带着戈壁的沙粒。

2. 与彭加木的生死情谊

罗布泊的风沙见证着两位科学家的羁绊。1964 年，彭加木率队考察，陈善明悄悄塞给他自制的维生素含片：“老彭，带着，防辐射。1980年6月18日，得知老友失踪的消息，63 岁的陈善明连夜组建搜寻队，在沙包遍野的罗布泊跋涉七日。返回乌鲁木齐时，他的帆布包里装着彭加木遗留的笔记本，扉页上"生为科学，死为科学"的字迹被泪水晕染。

3. 牛棚里的科研火种

文革期间，陈善明被关进"牛棚"，胸前挂着"反动学术权威"的木牌。但在 1967 年获释当天，他直奔实验室，带着学生用兔肾细胞培养口蹄疫疫苗。"牧民的羊羔等不起，病毒不会因为运动停止。"他在《实践论》批注里写道。那些年，化学所的地窖成了秘密实验室，煤油灯照亮的实验记录里，藏着新疆畜牧业的希望。 

陈善明在机关座谈会上老照片翻拍

三、九三学社的边疆拓荒（1982-1996）

1. 寒冷早晨的七人小组

1983 年 1 月，乌鲁木齐黄河路的平房里，7 名平均年龄 58 岁的知识分子围坐在煤炉旁。陈善明铺开泛黄的《九三学社章程》："我们不是来做官的，是要把科学的种子撒在边疆。"这个直属小组的成员包括地质学家、畜牧专家、医学教授，他们的第一件事，是联名向自治区提交《天山北坡经济带科技规划》。

2."提案要种在戈壁滩上"

担任九三学社新疆主委期间，陈善明首创"科研 + 议政"双轨制。1985 年，他带着团队徒步考察和田沙漠，发现肉苁蓉的药用价值，提出"沙产业生态补偿"提案。次年，上海九三的 12 名医生踏上援疆路，在喀什噶尔河畔支起流动诊疗车。1990 年，六省区秘书长联席会议上，他攥着北塔山雪鸡的标本："我们的建议，要让牧民口袋鼓起来，让沙漠绿起来。"

3. 双语实验室的民族团结

在化学所，陈善明推行"维汉双语实验室"，维吾尔族研究员阿不都热合曼成为生化组骨干。1987 年，他带着龚振栋等青年骨干调研南疆，在柯尔克孜族毡房里召开座谈会。"老主委教我们用维语说'科学'，他说这两个字在任何语言里都是一样的。"龚振栋回忆。

四、人大代表的民生情怀（1978-1998）

1. 行李箱里的杏干

连续四届全国人大代表任期，陈善明的行李箱总装着南疆牧民送的杏干。1982 年，他在人代会展示和田儿童的"黑指甲"照片，推动建立区域医疗中心；1993 年，带着塔里木河的水样进京，提案催生流域生态保护工程。"这些杏干是牧民的心意，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在日记中写道。

2. 草原上的"上海医生"

1994 年，77 岁的陈善明带队赴北疆义诊，在哈萨克族毡房里完成 76 例白内障手术。牧民巴合提汗握着他的手："您的白大褂，比雪山还干净。"他推动创办的职业中专，累计培养万余名少数民族技术人才，维语补习班的灯火，照亮了边疆青年的求学路。

 五、晚霞中的学术守望（1998-2014）

退休后的陈善明住在科院二宫小区，95 岁仍在电脑前整理英文文献。2004 年，他在分院会议上颤巍巍地说："学术空气是科研的生命线，我愿做最后一块铺路石。"2006 年，他将珍藏的 200 篇国际论文捐献给所里，扉页上写着："给后来者的阶梯。"

现任九三学社中央常务副主席邵鸿医院探望陈善明老照片翻拍

2012 年，现任九三学社中央常务副主席邵鸿探望时，看到他床边的记事本里还夹着彭加木的照片。"老彭走后，我总觉得他还在实验室等着我。"他指着窗外的白蜡树，"你看，这些树都是我们当年种下的，现在成材了。"这些树，正是九三学社新疆组织人才培养的隐喻——他培养的龚振栋、余道虎、贾殿赠等继任者，后来都成为新疆科技界的领军人物。

2014年4月1日，97岁的陈善明在乌鲁木齐逝世。遵照遗愿，丧事从简。送别那天，哈萨克族学生阿依古丽捧着他资助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沙区治沙农户带着他编写的《荒漠植物志》，还有化学所的年轻人，举着他当年自制的透析袋复制品——这些，都是他留给边疆的遗产。

结语：永不褪色的科学旗手

陈善明的一生，是上海弄堂走出的知识分子扎根边疆的缩影。他以66年的坚守，深刻诠释了“科学无国界，报国有深情”的真谛。从黄浦江畔到塔里木河畔，他以科研的严谨态度丈量戈壁，以参政的热忱温暖毡房，以民族团结的智慧培育人才。从简陋的土坯实验室到国际学术期刊，从牛棚中的笔记到政协的提案，他的生命轨迹与新疆的发展紧密相连，与九三学社的成长血脉交融。在他的引领下，九三学社新疆组织实现了从7人小组到916人智力方阵的飞跃，高级职称占比始终保持在75%以上。从龚振栋的交通规划到余道虎的湖羊养殖，从贾殿赠的富油煤到刘涛的数字草原，一代代九三人延续着扎根边疆的定力、服务人民的初心、团结奋斗的智慧。

陈善明同时任九三学社中央主席韩启德合影（第一排左三） 老照片翻拍

人物简介：

陈善明，1917年8月出生于上海市。1941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农业化学系。1941至1949年在浙江大学任助教、讲师。1949至1958年在中国科学院上海分院生物化学研究所任助理研究员。1958年调入新疆工作，与彭加木研究员共同主持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化学研究所的筹备和建立工作，为筹建新疆化学研究所作出贡献。曾任中国科学院新疆化学研究所副所长、副研究员。1979年任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副院长。

1983年从副院长转任中国科学院新疆分院顾问。1953年加入九三学社，是九三学社新疆地方组织创建人之一，对九三学社有着深厚的感情。历任九三学社乌鲁木齐直属小组（后改为九三学社新疆直属小组）组长；九三学社新疆工作委员会、九三学社新疆区委会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担任九三学社新疆区委会第一届、第二届主任委员。

（原文载于九三学社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委员会公众号）